文 | 陈亚明
作者简介：
陈亚明：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曾任南京医科大学口腔医学院修复系主任。中国大众文化学会口腔文化专委会专家。
（一）
现在做牙医，大多都要面对这样一种常态：初次见面客客气气、满心敬重，拍着胸脯认准你看牙；等拿到详细价格清单，转头就走，跑遍各家门诊比价，这是我们日常最常碰到的现实，心里万般感慨。
前阵子认识一位年过七十的老人，偶然聊天得知我是资深口腔医师，他身边不少熟人都在我这里做修复。聊了许久，老人十分“真诚”：“我就认定您了，一口牙问题一堆，全都交给您，我心里踏实。”
我们约好时间，老人按时过来就诊。拍片、细致检查口腔、询问过往身体病史，跟他沟通完整综合治疗方案，老人听完十分满意，还跟我说：“好多医院天天打电话喊我去看牙，我都没答应，专门来找您。” 问到治疗费用，我跟他抱歉说明，我没法直接报总价，得让助理根据敲定的几套方案，对照收费表算出完整明细。
老人拿着助理开好的诊疗项目、收费明细离开，说过几天再来，之后便再无消息，随后，助理电话询问，老人回答，暂时不来看牙了。
后来在外偶然碰见，老人只是尴尬地礼貌点头，仅此而已。
唉，人心啊。人啊，人！
（二）
我随手分享了这点小失落，不少网友安慰我，也有人善意提醒我或许沟通不足。其实从业40多个春秋，我心里清楚：很多时候不是沟通不够，是当下的口腔医疗，早已变了模样。
如今多数患者看牙，最先考量、甚至唯一考量的就是价格。技术是否稳妥、诊疗是否规范、医生经验是否充足，往往都排在后面。这种唯低价至上的就医心态，不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也是我作为资深口腔医生，长久的无奈。
从医四十余载，从教三十余年，身为博导，曾参与两本全国研究生口腔专业统编教材编写。更是国家级开放线上课程口腔修复学的负责人，深耕口腔修复几十年，接诊过海量患者，也常有学生告诉我，是听了我的课，才选择扎根这个专业。我一辈子的行医信条很简单：医术为根，良心为本，踏踏实实帮患者解决问题。
可在赤裸裸的价格内卷面前，数十年的积淀不堪一击。我所在的正规专科医院，必须严守医疗标准、规范耗材与流程，绝不会靠压缩诊疗质量、超低价引流拓客。于是最让人唏嘘的场景反复上演：我四十多年的临床经验、严谨的诊疗底线，敌不过刚入行新人和一些搞低价引流、诱惑中老年人的口腔医疗机构的低价优惠。
心里难免悲凉又不甘。我见过太多患者，为了一时便宜选择不正规诊疗，把原本简单的牙病拖成顽疾，好好的牙齿被劣质治疗彻底损毁。等到疼痛难忍、无法补救时，再红着眼来找我收拾残局。我看着满心惋惜，却也无能为力——路是自己选的，后果终究只能自己承担。
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我竟被动成了行业劣质医疗的“兜底人”。那些不规范低价诊疗留下的烂摊子、后遗症，最后都要由我们这些守底线、重医术的正规医生来善后补救。一辈子兢兢业业、坚守初心，到头来却要为行业乱象买单，为他们“保驾护航”，这份不甘心，难以释怀。
（三）
前段时间我亲身就医的经历，更让我心生感慨。我在省人民医院提前一周才约到普通号114号，清晨赶到医院，在满是人潮的大厅全程站立等候（候诊椅子严重不足）。没有口腔门诊常见的营销咨询、贴心饮品，只有朴素严肃的医疗秩序，所有患者都安静候诊、无人抱怨。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轮到一位年轻主治医生接诊，全程没有多余客套，精准问诊、调阅病历、对症开药，两分钟高效结束诊疗。后续缴费、抽血、取药全程排队，我的抽血号排到4586号，空腹熬到正午才全部结束。
同样是行医救人，不同领域的医疗生态，差距刺眼又让人唏嘘。别的专业里，深耕数十年的医者经验、专业积淀，会被尊重、被珍视。唯独在当下的口腔行业，我的资历、学识与坚守，在价格面前仿佛不值一提。时常会生出一丝难言的卑微。
我从医大半生，未负医术、未负患者、未负初心。可再深的匠心与坚守，终究抵不过市场的价格内卷，抵不过大众唯价优先的选择。絮絮叨叨诸多感慨，不过是一个老医生，半生坚守、半生失落的真心话（胡言乱语）。热忱未改，初心依旧，只是难免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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