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教授：口腔医学的本源与演进——研读龚怡教授《口腔医学发展史——口腔医学的科学之源》| 医家随笔 

文 | 李刚

（作者简介：李刚教授/博士，西北大学医学院口腔医学系教授，中国大众文化学会口腔文化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案头摆着龚怡教授编著的《口腔医学发展史——口腔医学的科学之源》，人民卫生出版社2021年11月第一版，五十余万字，近五百幅图片。反反复复读了五、六遍，读完之后，我首先想到的，是三十八年前自己初出校门时在故纸堆里做卡片的日子。那时没有电脑，查资料全靠手翻期刊，一文一卡，从甲骨文卜辞到历代医典，从考古报告到现代研究，一点点积攒，后来编成了《中国口腔医学史（年表）》。那种在史料碎片中摸索学科来路的感觉，与龚怡教授在这本书里呈现的工作，在精神上是相通的。但龚怡教授走得更远、更系统，她把口腔医学史从一部“学科编年”推进成了一部“科学发展史”。

(龚怡教授《口腔医学发展史》人民卫生出版社2021年出版)

(龚怡教授在口腔医学史研究方面刻苦钻研和成果卓著)

这本书最打动我的，是它没有把口腔医学史写成一部牙科技术的流水账。全书分上、中、下三篇，从古人类颌骨化石上的龋蚀痕迹，到中古时期理发师—外科医生手中的拔牙钳“鹈鹕”，再到19世纪科学黄金时代麻醉与修复技术的跃迁，脉络清晰，但作者的用力之处并不在“谁先发明了什么”。她反复追问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口腔医学何以成为一门科学？书中将口腔医学置于世界科技革命的大背景下来审视，从文艺复兴的解剖学革命到四次科技革命的冲击，观察它与整个科学潮流之间的共振关系。这种写法，让口腔医学史不再是医学史的一个旁支注脚，而成为理解“科学如何进入人体”的一个具体而微的窗口。

从史学工作的角度看，这部书的分量还在于它的史料开拓。书中百分之五十的史料首次以中文形式呈现，近五百幅图片中过半由作者亲手绘制。龚怡教授从事口腔医学史教学和研究二十余年，又长期坚守口腔急诊临床一线，这种“临床—历史”的双重视角，使她的叙述有一种一般医学史著作少见的质感：她写中世纪的拔牙工具，不只描述形制，还能让读者感受到那个时代医者面对疼痛时的局限与挣扎；她写麻醉的引入，也不止于技术节点的交代，而是把它放回“外科何时不再等同于酷刑”的医学人道化进程中去看。历史在她笔下不是陈列品，而是一种理解当下何以如此的思想资源。

作为长期从事口腔预防医学和公共卫生研究的人，我读这本书时格外留意的一条线索，是口腔医学从“牙”走向“口腔”，再走向“全身”的认知演进。1728年福夏尔的《外科牙医学》把牙科学从外科学中剥离出来，确立了独立学科地位，这当然是里程碑。但真正深刻的转变发生在更晚近的时代：口腔不再被看作一个与身体其余部分无关的“技术操作区域”，牙周感染与全身疾病之间的关联被反复证实，“口腔是全身健康的窗口”从一个隐喻变成了有分子流行病学支撑的科学命题。这本书的下篇“医学成为一门科学，口腔医学的进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完成了它的叙事闭环：口腔医学的科学性，最终不在于它能把牙齿修得多好，而在于它承认并阐明口腔与整体生命之间的深层联系。

这一点，对今天的口腔医学教育具有直接的提醒意义。我们培养的学生，如果只学会备牙、根管、种植，而不知道他所操作的那个“局部”承载着怎样的全身意义，不知道这门学科曾经怎样从放血、拔牙、经验手艺的漫长前史中一步步挣扎出来才赢得科学的尊严，那么他所掌握的就始终是“技术”，而不是“医学”。龚怡教授在书中通过历史评述来“激发对学科发展的理解和热爱”，其用意大概也在于此。

自2023年退休后在西北大学医学院口腔医学系返聘工作以来，我常思考一个问题：一所综合性大学的口腔医学教育，应该给学生什么不同于单纯技术训练的东西？读完这本书，我的想法更清晰了一些。综合性大学能提供的，恰恰是一种把口腔医学放回知识整体中去理解的眼界——让它与历史学、人类学、生物学、公共卫生学对话，让学生看见一颗牙齿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文明的进程和整个身体的健康。这本书本身就是这种对话的产物：它从46亿年前地球形成与生命演化写起，却最终落在“人如何认识自己的口腔、又如何通过这种认识改善自身的健康”这一人文与科学交汇的地带。

一部好的学科史，不是给过去盖棺定论，而是为未来打开问题。龚怡教授的书做到了这一点。它让我重新意识到，口腔医学的“科学之源”，不在某一项技术的发明时刻，而在一种持续的自觉之中：自觉地把每一个临床操作放回人体的整体性里去理解，自觉地让经验接受证据的检验，自觉地记住这门学科曾经从怎样的蒙昧中走来，因而不敢对任何一个看似简单的“牙疼”轻慢以待。这大概就是历史能给一个口腔医学工作者的最好的教益。

作者简介

李刚教授：现任西北大学医学院口腔医学系口腔预防医学教研室教授。1983年获第四军医大学口腔医学院医学学士学位，2001年获国际流行病学网络地区资源与培训中心（四川大学）科学项目硕士学位，2004年获四川大学华西公共卫生学院医学博士学位。

学术任职: 兼任中国大众文化会口腔文化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陕西省预防医学会常务理事，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全国首席科学传播专家，全国口腔护理用品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委员，教育部学位中心全国研究生教育评估监测专家库专家，陕西省保健学会社区口腔健康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陕西省医学会第九届医史分会副主任委员，陕西省儿童青少年“明眸皓齿 身心健康”五健促进行动技术指导专家组成员，陕西省科普专家库成员。

学术贡献: 长期从事口腔预防医学和口腔医疗服务管理的科研与教学工作。在国内外《Commun Dental Oral Eperdimeology》、《British Dental Journal》、《中国社会医学杂志》、《中国医院管理杂志》、《中国健康教育杂志》、《中国卫生事业管理》、《中华口腔医学杂志》、《华西口腔医学杂志》等期刊上己发表相关研究的第一作者学术论文和研究报告768篇。主编和编著出版了《口腔预防与社会医学》、《现代口腔预防医学研究》、《现代口腔社会医学论坛》、《口腔诊所开业管理》、《军队口腔卫生勤务学》、《口腔医学职业规划和就业指导》《口腔医疗市场拓展》《口腔医疗质量管理》《口腔医学史》《口腔医疗设备管理》《口腔公共卫生学》等64本专业图书。多篇论文被SCI、Medline、CA等国际权威检索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