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刚

（李刚教授/博士西北大学医学院口腔医学系教授，中国大众文化学会口腔文化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导读

1987年，我刚刚走出大学校门不久，便独立编著出了《中医口腔病症学》一书初稿，1989年由人民军医出版社出版。回首那段在史料文献中深耕、在临床诊疗中求索的青春岁月，点点滴滴依旧历历在目。时至今日，我始终感念单位领导的悉心支持、全国学界前辈与专家的悉心指导。若无诸位领导、专家的提携与鼓励，以我当年青涩的学识与阅历，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出版这部书稿。

缘起：

无意识积累，厚积始初成

1978年9月，我考入第四军医大学，就读口腔医学专业。那是奋发向上的年代，“振兴中华，为国奋斗五十年”，是我们那一代大学生最朴素、最热烈的青春誓言。

在校一次学习经验交流会上，老师介绍了文献卡片摘录法。彼时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库，所有文献查阅、资料整理全靠手工翻阅、纸笔记录。为避免知识遗忘，我萌生了系统整理资料的想法。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利用课余时间，逐刊翻阅第四军医大学图书馆全部中文口腔医学期刊，一文一卡、逐条摘抄、逐题整理，系统积累了从民国到新中国，再到改革开放初期国内几乎全部相关口腔医学研究文献。

海量文献在日积月累中逐步成型。军校宿舍管理严格、物品摆放规范，而我当时担任中队库房保管员，静谧的库房，便成了我整理卡片、研读文献、默默深耕的专属学习空间。彼时无心之作，却为日后著书立说埋下了深深伏笔。

立志：

填补空白，深耕“中医口腔”

大学三年级，学校开始系统教学临床医学与中医学课程。在学习过程中我发现，西医口腔医学体系完整、分科清晰，而中医口腔医学内容散见于各类医籍，系统性专著极度匮乏。

明代《口齿类要》是为数不多的口齿专科古籍，但内容简略、记载零散，且夹杂祝由记述，难以适配现代口腔临床诊疗需求。彼时我心生感慨：中医有数千年口齿治疗经验，却无一部系统、完整、专门的口腔病症专著。

自此，我立下毕生志向：整理古今文献、梳理辨证体系、建立中医口腔病学系统框架，把中医口腔医学真正做起来、传下去。我十分敬仰李时珍，曾反复研读《本草纲目》五六遍，立志以先贤为榜样，穷其一生、沉心深耕，致力于中医口腔医学的整理、临床、完善与传承。

此后，我系统检索、翻阅图书馆全部中医经典古籍、近现代中医专著与期刊文献，逐条摘录历代口齿病论治方药、病因病机、辨证思路、外治技法与民间验方。80年代初，国内中医药研究蓬勃恢复，大量临床验方、诊疗经验集中刊发。我利用统计学方法对海量方药进行归纳分析，总结高频药物、核心组方、用药规律与辨证特点，逐步构建起中医口腔疾病诊疗的理论雏形。

大学四年级，我曾专程登门拜访第四军医大学口腔医院姜元川教授。我在早期文献查阅中发现，姜元川教授曾在1961年第12期《江苏中医》发表了中医治疗下颌骨骨髓炎的研究论文，是国内较早开展中西医结合口腔疾病的前辈学者。姜教授出身南京中医世家，底蕴深厚。他肯定了我的志向与学术初心，给予我极大鼓励与专业指导，令我备受鼓舞、信念愈发坚定。

成书：

立足临床，辩证立名

1983年8月，我从第四军医大学口腔医学院毕业，分配至解放军208医院口腔科从事临床工作。

西医口腔以手术、操作治疗为主，拔牙、补牙、正畸、外科手术均依赖规范技术操作。而中医口腔更多适用于口腔黏膜病、牙周慢病、疑难反复口腔病症与口腔健康预防调护。

工作之中，我坚持中西医结合临床探索，积极开展针灸局麻拔牙、中药失活牙髓、颞下颌关节脱位手法复位、复发性口疮中医辨证治疗、牙周病中医辨证治疗等临床实践，积累了大量一手病例与诊疗经验。

在书名拟定上，我反复斟酌、审慎思考：西医重在诊病、对病治疗，中医贵在辨证、整体施治。基于中医核心诊疗思维，我最终定名《中医口腔病症学》，突出“辨证论治、病症结合”的中医特色，征求多位中医专家意见，均得到一致认可。

80年代没有电脑，写文字全靠一支笔和纸，40万字的手稿，需要反复修改，抄一遍，就得用几个月的时间，其中面临的困难是难于想象的。当然，每当解决一个问题，医好一名患者，其带来的乐趣也是巨大的。

我将中医古籍理论、现代文献与个人临床观察相互印证、系统梳理、体系整合，逐步完成全书初稿。彼时我尚未满三十岁，深知自身临床阅历尚浅、学术积淀有限，对部分复杂问题仍拿捏不准。

审阅：

学会助力，专家托举

初稿完成后，自知学识有限、仍需中医专家审阅修改，1987年，我借着休假的机会独自奔赴北京，大胆闯入中华全国中医学会办公室，申请加入学会，并向办公室负责人诚恳汇报写作初衷与书稿进展，恳请介绍国内中医耳鼻喉、口齿病领域专家予以审阅指导。

恰逢学会筹备召开全国中医小专业抢救座谈会，重点扶持中医冷门专科、整理濒失学术经验。学会办公室工作人员被我青年人执着治学、深耕岐黄的热忱打动，当即决定破格邀请我列席将在南京召开的全国中医耳鼻喉科学术座谈会。

座谈会由中华全国中医学会耳鼻喉科学会主任委员甘祖望教授主持，汇聚全国十余所中医药院校附属医院耳鼻喉科主任、资深专家。甘祖望教授审阅书稿后，对全书体系、选题价值与整理工作给予高度肯定，专门为《中医口腔病症学》写了跋，并将书稿审阅、指导、完善工作正式委托安徽中医学院耳鼻喉咽喉科主任徐国榕副教授。原本我个人的写作探索，自此上升为学会支持下的中医专科文献整理工程。

1987年作者在南京中医学院甘祖望教授家中讨论问题

在南京座谈会期间，在中山陵有幸与耿鉴庭教授合影留念。耿鉴庭教授是中国中医研究院研究员，作为国内中医耳鼻喉口齿学科的前辈，十分重视传统口齿病症学术挖掘，在我编著过程中给予宝贵指点，并专门为《中医口腔病症学》写了序。

1987年作者在南京与中国中医研究院耿鉴庭教授合影

我还专程到北京医科大学口腔医院拜访了中华医学会口腔科学会主任委员朱希涛教授，朱希涛教授认为此项工作对于中西医结合防治口腔病工作具有重要推动作用，并为《中医口腔病症学》题词。

修改:

拜师修稿，潜心打磨

安徽中医学院徐国榕副教授师承了中国中医研究院全国名老中医耿鉴庭教授，对耿氏喉科的诊疗特色进行了继承和发扬，功底深厚、临床经验渊博，对咽喉疾病的诊治产生的重要影响，是国内中医口齿病领域权威专家。

1988年，我利用探亲假期，独自奔赴安徽合肥，寄居小旅店，每天跟随徐国榕副教授学习、改稿、打磨体系、校正方药、完善辨证条目。短短半月时间，徐教授为我明确全书修改框架、学术体例、辨证标准与写作规范，细致订正疏漏、完善理论体系、补齐临床内容，使书稿质量大幅提升、体系更加严谨完整。

闲暇之余，我游走合肥大街小巷，吃遍路边美食小摊，探访合肥市口腔医院，感受当地风土人情，也成为那段艰苦求索岁月里难得的温暖回忆。

出版：

同窗相助，八年成书

书稿修改审定完善后，我在北京偶遇大学同窗姚磊，彼时他任职人民军医出版社编辑。他通读全书文稿、查看专家评审意见，认可本书的填补空白价值与学术创新性，积极为我申报选题、推动出版。

最终，这部凝结我八年心血的《中医口腔病症学》专著，顺利由人民军医出版社于1989年2月正式出版。原本预估需要用四五十年逐步完成的学术工程，在领导重视、时代机遇、专家扶持、同窗助力与个人坚守下，在我青年时代便圆满落地。

1989年《中医口腔病症学》由人民军医出版社正式出版

往事回甘：

初心不负，坦然释怀

书籍出版后，也给年轻时的我带来一段特殊的经历。

上世纪八十年代通讯以书信为主，全国各地同行读者来信，多尊称我“李刚主任”“李刚教授”。彼时我刚毕业不久，既非主任、亦非高级职称，中级职称主治医师也不是，仅是一名年轻医师，一度引来身边同事误解与异样眼光，让我倍感窘迫。

1988年第2期《口腔医学》刊登《中医口腔病症学》书讯

岁月无声、时光沉淀。随着时间推移，同事、同行逐渐熟知我的治学经历与学术方向，所有误会慢慢消散。

回望这段青春往事，年少立志、笃行不怠，在无人问津的冷门领域深耕坚守，用一本专著填补我国中医口腔病症系统专著空白，是我一生最珍贵、最无悔的青春答卷。

四十载倏忽而过，专家前辈业已仙逝，而我亦已退休。初心依旧、热忱未减，我始终感念那段坚守热爱、不负韶华、深耕岐黄、被时代与专家前辈托举的岁月。

作者简介

【李刚教授】: 现任西北大学医学院口腔医学系口腔预防医学教研室教授。1983年获第四军医大学口腔医学院医学学士学位，2001年获国际流行病学网络地区资源与培训中心（四川大学）科学项目硕士学位，2004年获四川大学华西公共卫生学院医学博士学位。

学术任职: 兼任中国大众文化会口腔文化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陕西省预防医学会常务理事，陕西省科普专家库成员，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全国首席科学传播专家。全国口腔护理用品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委员，教育部学位中心全国研究生教育评估监测专家库专家。陕西省保健学会社区口腔健康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陕西省医学会第九届医史分会副主任委员，陕西省儿童青少年“明目皓齿 身心健康” 五健促进行动技术指导专家组成员。

学术贡献: 长期从事口腔预防医学和口腔医疗服务管理的科研与教学工作。在国内外《Commun Dental Oral Eperdimeology》、《British Dental Journal》、《中国社会医学杂志》、《中国医院管理杂志》、《中国健康教育杂志》、《中国卫生事业管理》、《中华口腔医学杂志》、《华西口腔医学杂志》等期刊上己发表相关研究的第一作者学术论文和研究报告768篇。主编和编著出版了《口腔预防与社会医学》、《现代口腔预防医学研究》、《现代口腔社会医学论坛》、《口腔诊所开业管理》、《军队口腔卫生勤务学》、《口腔医学职业规划和就业指导》《口腔医疗市场拓展》《口腔医疗质量管理》《口腔医学史》《口腔医疗设备管理》《口腔公共卫生学》等64本专业图书。多篇论文被SCI、Medline、CA等国际权威检索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