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教授：红军长征中的牙齿治疗和口腔保健 | 口腔文史

编者按：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震撼世界、彪炳史册的伟大长征，胜利实现北上抗日的战略转移，成功开创了中国革命新局面。红军长征中的牙齿问题长期处于医疗史叙事的盲区。《口腔观察》特邀李刚教授梳理红军长征中的牙齿治疗和口腔保健。梳理表明，牙齿虽小，却以一种沉默而尖锐的方式，标记出革命军队在极端环境中维持身体秩序的能力与限度。

文 | 李刚

（李刚教授/博士：西北大学医学院口腔医学系教授，中国大众文化学会口腔文化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在医学史的研究中，长征常被视作一段“缺医少药”的极限叙事。然而，恰恰是在这种极限状态下，红军官兵对牙齿的照护与对牙病的处置，呈现出一种常被忽略的坚韧与智慧。作为长期从事军事口腔医学与口腔医学史研究的工作者，我在梳理革命根据地牙科服务史料时越来越深切地感到：长征中的牙齿治疗和口腔保健实践，是中国口腔医学“红色基因”中一段最精彩的篇章。

长征中的口腔保健，首先是一场与匮乏的持久拉锯。很多人以为行军途中刷牙是奢望，但史料表明，红军自长征出发之初便将牙刷列入部分配发物资。1934年10月长征开始时，给女红军配发的装备清单中即包括搪瓷缸子、毛巾和牙刷。1935年中央红军过云南元谋，一位战士见房东杨开斈用手指刷牙，便将自己的新牙刷送给他。攻占遵义后，红军战士用“红军票”购买牙粉、牙刷、肥皂等日用物资。这些细节说明，只要条件允许，红军便尽力维持最基本的口腔清洁。当然，更多时候条件并不允许。女红军“没有牙膏、牙刷”，或在河边捡细沙子塞进嘴里用手指搓牙，或拔一把油菜来刷牙。工具原始至此，却仍是一种不肯放弃的卫生自觉。

真正考验人的，是牙病发作时的治疗。长征途中牙痛、牙齿化脓、口腔感染并非罕见。埃德加·斯诺在陕北接触红军后曾写道，“人人的牙齿都有毛病，他们都多年没有看过牙医了”。这句话固然带有观察者的概括，却道出了一个基本事实：在持续行军与战斗的条件下，专业牙科服务几乎无从获得。于是，治疗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手段和卫生员有限的训练。

老红军谢和根的经历是一个被反复记录的典型。他在娄山关战斗中嘴角负伤，后来牙齿化脓，整个口腔感染，“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卫生员用老百姓纳鞋底的麻线，绑住他的牙齿往下拉，就这样处理掉了”。这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拔牙术，没有麻醉、没有牙钳、没有术后抗感染条件，却是在感染威胁生命时不得不做出的决断。与之形成对照的是红色医生傅连暲的一次处置：一位战士牙疾发作、肿痛难忍，躺在路边，傅连暲“抓起一把雪，团成小雪球，让那名战士含在口中冷冻麻醉，然后给他拔除了病牙”。雪团冷冻麻醉与麻线拽牙，技术路径不同，却共享同一个逻辑：在完全没有牙科设备的条件下，用身边一切可用的东西替代麻醉与拔牙器械。还有史料记载，卫生员曾用象牙筷磨出的乳汁处理口腔炎症，取其“一定的消炎效果”。这些做法在今天的口腔医学标准下当然粗糙，但它们所体现的，是卫生人员在极端约束中维持最低限度有效处置的临床判断力。

这种判断力的背后，是红军卫生教育体系在长征前打下的底子。中央苏区开办的卫生学校设有军医班、调剂班、保健班等，长征开始后将调剂、保健、护士等训练班分散到各部队，卫生员在行军途中仍利用短暂休息向战士讲授卫生常识。牙病处置虽未必是教学重点，但“就地取材、因地制宜”的救治原则贯穿于整个红军卫生勤务之中：竹子可制镊子，剃刀可代手术刀，土布可替纱布。牙科处置同样被纳入这一朴素而顽强的技术传统，它不是孤立的“牙科故事”，而是红军卫生保障体系在极限条件下运作的一个切面。

回望这段历史，长征中的牙齿治疗与口腔保健留给后人的，并非某种可以照搬的技术方案，而是一种关于“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的医学态度。日常层面的牙刷与牙粉、手指与沙子，治疗层面的雪团与麻线、象牙筷与中草药，共同构成了一幅在极度匮乏中仍不放弃口腔健康照护的历史图景。作为口腔医学史研究者，我坚持认为，书写这段历史的意义不在于用今天的标准去评判当年的粗糙，而在于辨认出其中那条未曾中断的线索：对口腔健康的关注，即使在最艰难的条件下也未曾彻底退场。这正是中国革命根据地牙科服务从瑞金到延安一脉相承的精神起点，也是中国口腔医学发展史中值得认真对待的“红色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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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李刚教授：现任西北大学医学院口腔医学系口腔预防医学教研室教授。1983年获第四军医大学口腔医学院医学学士学位，2001年获国际流行病学网络地区资源与培训中心（四川大学）科学项目硕士学位，2004年获四川大学华西公共卫生学院医学博士学位。

学术任职: 兼任中国大众文化会口腔文化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陕西省预防医学会常务理事，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全国首席科学传播专家，全国口腔护理用品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委员，教育部学位中心全国研究生教育评估监测专家库专家，陕西省保健学会社区口腔健康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陕西省医学会第九届医史分会副主任委员，陕西省儿童青少年“明眸皓齿 身心健康”五健促进行动技术指导专家组成员，陕西省科普专家库成员。

学术贡献: 长期从事口腔预防医学和口腔医疗服务管理的科研与教学工作。在国内外《Commun Dental Oral Eperdimeology》、《British Dental Journal》、《中国社会医学杂志》、《中国医院管理杂志》、《中国健康教育杂志》、《中国卫生事业管理》、《中华口腔医学杂志》、《华西口腔医学杂志》等期刊上己发表相关研究的第一作者学术论文和研究报告768篇。主编和编著出版了《口腔预防与社会医学》、《现代口腔预防医学研究》、《现代口腔社会医学论坛》、《口腔诊所开业管理》、《军队口腔卫生勤务学》、《口腔医学职业规划和就业指导》《口腔医疗市场拓展》《口腔医疗质量管理》《口腔医学史》《口腔医疗设备管理》《口腔公共卫生学》等64本专业图书。多篇论文被SCI、Medline、CA等国际权威检索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