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陈亚明

【作者简介】陈亚明：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曾任南京医科大学口腔医学院修复系主任；教育部认定的国家精品在线开放课程“口腔修复学”课程负责人，江苏省本科、专升本精品课程“口腔修复学”主持人，全国统编研究生教材“口腔生物材料学”、“全口义齿修复学”编委。具有丰富的教学和临床医学实践经历，为全国口腔界培养了大批优秀的口腔修复领域人才。中华口腔医学会口腔急诊专委会顾问、美学专委会常委，中国牙病防治基金会第七届理事会首席发展咨询专家，中国大众文化学会口腔文化专委会专家库专家等学术社会组织职务。

这里说的“牙”，是指一些事物蕴含的道理与牙齿相关的道理相通。

云冈石窟佛像修补与牙本质小管的联想

2009年的暮春时节赴大同授课，课间偷闲，前往云冈石窟寻幽。远远望见赭红色山壁上，佛龛如蜂窝般层层叠叠嵌在崖岩间，北魏工匠的凿痕在苍劲山风中若隐若现。走近才惊觉岁月的刻痕——释迦牟尼佛的眉骨缺了半角，供养人的耳垂断成两截，那尊露天大佛的鼻梁塌陷处竟成了风的巢穴，斑驳石面像极了老人脸上皲裂的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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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工人搭上脚手架， 几架铁灰色脚手架如巨蟒缠绕崖壁，头戴靛蓝头巾的工匠们蜷缩在佛颈旁忙活， 正在修复那些佛像。一导游带着旅游团在游览， 忽然，石阶转角处传来导游清亮的声音 ：“你们看，工人在佛像的破损部位，打了很多孔，这是为什么？” 循声望去， 可不是吗，那些工人正在用电钻在佛像的脖子上脸上破损最严重的地方打孔， 电钻正突突地震动着弥勒佛的下颌，石粉簌簌落在佛衣褶皱里，原本平滑的颊骨已布满针孔状凹痕，连眼角石刻纹路间都钻出细密浅洞。

游客们霎时噤声，空气静得能听见石粉落地的轻响。 游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知道答案。我在一旁忍不住了，说：“那是为了让修补佛像的材料很牢固地嵌入到这些孔里面，不容易脱落。”导游非常兴奋：“恭喜您！答对了，您真聪明。”我心中暗笑：我哪里是什么聪明，这一个个打出来的空洞，不就是放大的牙本质小管吗？这我们在粘接修复的时候，经过酸蚀处理，牙面出现微孔，增强粘接效果，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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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工匠手中翻飞的钻头，忽觉云冈石窟修补与口腔诊所里的牙冠粘接牙齿树脂充填间有种奇妙呼应：被时光蛀蚀的佛面与龋坏牙体，嵌入石孔的修补砂浆与充填树脂，原来人类对抗岁月的命题里，总用相似智慧编织修复密码。就像牙本质小管张开千万细孔呼吸新生，此刻的云冈石壁，正以密布凿痕为笔，在千年光阴里书写重生的诗行。

补轮胎的粘接与冠桥树脂粘接，异曲同工

我们在生活中会看到，口腔临床操作的很多做法，都可以在生活中找到它的“影子”。

一次，自行车的车胎坏了，我去车行补车胎，只见那师傅，很娴熟地拆下轮胎，然后开始找一块旧的轮胎皮，剪成比车胎破损处稍大一点的一个小圆片，然后用锉子将那块皮和车胎破损处锉毛糙，接着吹了几口气，拿出“胶水”在小圆片上和车胎破损处涂上，又开始吹气，涂上的胶水被吹过后，慢慢变匀，少许时分，师傅将两块毛糙面贴合在一起，紧紧地用手掌加压，可能还嫌压力不够，居然拿来锤子敲击了几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几分钟，车胎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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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旁看了整个的修补过程，突然间恍然大悟：补牙，和车胎的道理是一样 ，首先是清洁牙面（如同师傅用锉子锉毛糙粘接面，）然后是薄薄一层粘接剂，（师傅涂胶水，并吹匀）稍候，粘接面贴在一起（师傅用手压，锤敲，最大面积的紧密接触），呵呵，真有意思！好玩！所有的修补应该都是如此， 原来，所有修补工作都遵循着共通的原则——清洁表面、增强粘接、压实固定，最大面积的紧密接触，只是不同专业在具体操作上各有差异。这种跨领域的原理呼应，既有趣又让人感叹生活中的知识竟如此相通！

银鱼炒蛋里的平衡之道

一次，下厨炒菜，氤氲热气中，银鱼炒鸡蛋的香气却不如往日诱人，感官性状也差了很多。夹起一筷，松散的银鱼与鸡蛋各自散开，全然没了前几天那种缠绵交融的紧实感。细细观察，原本金黄油亮的炒蛋色泽黯淡，银鱼像是误入蛋液的散兵游勇，失去了被蛋液紧密包裹的圆润形态。这般不佳的感官性状，究其根源，竟是食材比例的微妙失衡。

烹饪这道菜时，鸡蛋不仅是主料，更是起着 “胶粘剂” 的关键作用。新鲜蛋液受热凝固后，能将细碎的银鱼紧紧粘合，赋予菜肴绵密的口感与诱人的整体感。前几日的银鱼炒蛋之所以美味，正是因为蛋液充足，如同温润的金色绸带，将银鱼温柔缠绕，入口时既有鸡蛋的滑嫩，又有银鱼的鲜美，二者相辅相成。而今晚，鸡蛋用量锐减，银鱼却不自觉地多放了些，缺少了足够蛋液的粘连，银鱼在锅中翻炒时难以凝聚，最终呈现出 “一盘散沙” 的状态，口感也变得松散干涩，全然没了往日的美妙滋味。

鸡蛋液与银鱼比例不当炒出来的银鱼炒鸡蛋，口感和感官形状不佳。

这让我不禁联想到口腔临床常用的树脂纤维桩修复技术。在牙科材料的微观世界里，树脂基质与纤维的关系，恰似这银鱼炒鸡蛋中的鸡蛋与银鱼。树脂基质就像包裹食材的蛋液，作为连续相，它为纤维提供支撑与保护；而纤维如同纤细的银鱼，是增强材料强度的关键。若树脂基质太少，就像今晚这盘缺了蛋液的菜肴，无法充分浸润、包裹每一根纤维，纤维之间难以形成有效的应力传递，彼此孤立分散，最终导致整个修复体无法形成牢固整体。在咀嚼力的反复作用下，强度不足的纤维桩极易出现断裂、松动等问题，无法承担起稳固牙齿的重任。

反之，若纤维含量过低，树脂基质过多，纤维桩虽然有一定韧性，但缺乏必要的刚性支撑，同样难以满足临床修复需求。只有当树脂基质与纤维的比例精准把控，二者才能紧密协作，让纤维桩兼具树脂的可塑性与纤维的高强度，在牙齿根管内发挥最佳效能，为牙齿修复筑起坚固防线。

无论是厨房灶台的烟火日常，还是精密严谨的口腔医学，世间万物皆有其道，而 “平衡” 二字，正是解锁完美的密钥。食材配比的分毫之差，影响着菜肴的风味；材料比例的精准把控，决定着医疗的质量。这份对 “度” 的追求，藏在生活的每个角落，等待我们用心发现与把握。

俗话说 “隔行如隔山”，意思是不同行业之间存在明显的专业壁垒和差异，外行人往往难以深入理解。但我想补充的是，隔行不隔理—— 即便行业各不相同，背后相通的道理却普遍存在。

具体来说，各行各业中总结出的经验、原则，很多都能迁移到日常生活的其他行业，这些行业专属的道理，当剥离具体场景、上升到更抽象的层面时，就会成为具有普遍适用性的规律。它们能跨越领域限制，为我们的思考和行动提供底层逻辑，而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 “哲学”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