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文化网 文学作品 吴友农教授: 冬天真好 | 医家随笔

吴友农教授: 冬天真好 | 医家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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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吴友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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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吴友农 教授/博士,南京医科大学口腔医学院教授、中国大众文化学会口腔文化专委会副主任委员、画家。)

冬天是一年四季中的最后一个,主打一个冷字。冬天和夏天是四季中的两个极端,一冷一热,都不好过。

植物多是怕冷的,除了傲骄的松柏和倔强的梅花外,其他草木几乎看不到生机。动物也多怕冷,除了北极熊、企鹅之外,大部分都会想法子避寒。翅膀强健的去了南方,能掘土的钻进了洞里,没本事的多被冻死,整个世界也因寒冷安静了不少。人类虽然勤劳聪明,会盖房、织布和用火,对寒冷也是忌惮的。数据表明,因疾病、饥饿和事故的死亡率都以冬季为最高。

我与冬天的相遇已有六十余次,岁月流转,时代变迁,对冬天的感受,经历了三次鲜明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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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友农教授画作

01六十年代以前

在西安一所军队院校工作的父母,居住条件较普通居民略好一些。住处周围有六排平房,人称“老三排、新三排”,每排住十二户人家,共用户外的两个水管,冬天常要烧几张报纸才能让冻住的水管流出水来;七十多家共用一个厕所,各家距厕所少则几十米,多则几百米。

冬天如厕不仅要顶风冒雪,一不留神还可能摔个四仰八叉。煤炉是家家户户生活的中心,做饭烧水、烤热馒头、烘干衣物,样样离不开它。

秋末,我要协助父亲一节一节接好铁皮烟筒,起端挨着煤炉,末端通向室外,为的是将暖气留在室内、将烟气排到室外。

买煤是过冬的头等大事。那时的蜂窝煤很稀奇,没票买不到,有票要排队,买后自己运,还要搭棚防雨;煤要省着用,每日烧三块火会熄灭,每日烧四块煤不够烧。父亲摸索出每日烧三块半的门道,颇有几分自得。

伺候煤炉必须用心,早上“开火”晚上“封火”,搞不好就会熄火,就须烟熏火燎地“生火”。那时没有戴手套、穿工作服的习惯和条件,故每家至少有一名满面尘灰十指黢黑的人。 因邻里出过煤气中毒母子双亡的悲剧,所以家家户户都“伴炉如伴虎”,时时在门窗紧闭以保暖和开窗通风以保命之间走着钢丝;教室、办公室的条件也都差不多,人们都尽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哆哆嗦嗦地懒得说笑。

孩子们在课间休息时倒是有一项快乐的运动:俩人面对面站着,口中同时有节奏地喊着:“一米一米三,三吆吆,吆吆九,九吆吆”双腿跟着节奏起跳,喊到最后一个字时,落地的脚摆出剪刀、石头或布以确定输赢。当然,输赢无所谓,只为跳跃带来的一点暖意。我和许多同学一样,每逢冬天难逃冻疮,耳垂、手背是重灾区,红肿痛痒,甚至溃烂,抹“冻疮膏”只能缓解,非要等到来年开春后才会慢慢痊愈。下午放学后赶快回家坐在煤炉边,手指僵硬地握笔写作业,做完功课就看着墙壁发呆。看着看着,墙壁上烟熏火燎的痕迹就可能变成高山、大树、公鸡、奔马……

下班的军号响了,我端着锅,嘎吱嘎吱地踏着雪走向食堂。食堂周围的外墙根摆满了立着的大白菜、萝卜和大葱,上面盖着防冻的麦草垫子。饭菜永远就那几样,难怪有人调侃“昨天是萝卜炒白菜,今天是白菜炒萝卜”。在打饭的队伍里,不时听到深沉的咳嗽声和对寒冷的抱怨声。

少年儿童时期讨厌冬天,是因为经历过寒冬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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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友农教授画作

02七十年代

没什么知识却被称为“知识青年”的我们,1976年,高中刚毕业就被送到农村“插队”。正值寒冬腊月,农村比城里更空旷、风更大、更寒冷。好在有父母旧的棉衣棉裤棉鞋可以御寒。当时的条件下,风度如粪土,温度值千金。穿着没有领章帽徽旧军装的知青们,扛着铁锨,没精打采地走在下工的途中,常被乡亲们戏称为“散兵游勇”。

印象中冬季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雪后,房顶、地面一片银白,天色更显昏暗。村头没有叶子的老树像骷髅一样伫立在风中,目所能及的田野灰蒙蒙的寸草不见,脚下的土路甚至河沟都被冻得硬邦邦的,稍不留神一跤摔下去,那钻心的疼,就是“生疼”二字最真切的写照。“三九、四九”那些天更冷,农活没法干,是“农闲”时节。户外偶尔见到一个人,都是穿着笨重,非黑即蓝,双手缩进袖筒,脖颈埋进衣领,弯着腰驼着背,哈着气跺着脚。

农村比城市的条件更差,连收音机、电灯都没有,老乡们农闲度日的方式就是坐在炕上谝闲传(聊天)。麦草和玉米秆是重要“能源”,烧饭之外,还要烧炕。因此冬天的傍晚,村子里总是弥漫着呛人的烟味。为了避免皮肤瘙痒、嘴唇干裂甚至流鼻血,睡不惯火炕的知青们仍然睡在床板上。睡觉时除了鞋之外什么都不敢脱,棉衣棉帽全副穿戴,以木椅子压在被子上的居里夫人为榜样,才能勉强熬过漫漫冬夜。

一天下午,漫天小雪变成了鹅毛大雪,转瞬间积雪没过膝盖,本想用架子车运些井水、麦草回来煮玉米糁子果腹,可看不到路无法拉车。饿了一天的五个知青商量后决定“先歇歇”,于是就席地挤坐在灶台边,哼唱着“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不知不觉全都昏睡过去了……若不是李队长深夜巡查发现了异常,发动乡亲们送来了热水热馍,恐怕我们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李茂林队长是我们永远的恩人!

那段岁月里,只觉得冬天格外漫长、分外难熬。我因此对许多词句有了切身体会:天寒地冻、寒风刺骨、号寒啼饥、饥寒交迫,“寒风吹我骨,严霜切我肌。霜严衣带断,指直不能结。”

青年时期畏惧冬天,是因为见识过严冬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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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友农教授画作

03八十年代以后

同样是冬天,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1984年,我从华西医科大学毕业,怀揣着“你被分配到中央办公厅工作”的通知,首次走进了北京,穿上了魂牵梦萦的军装,成为解放军305医院的一名医生。单位及周边环境,可以说是世界一流的“风水宝地”。路南是中南海,东墙紧邻北海公园。周边有北京图书馆、团城、故宫、景山公园、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中国博物馆等,个个都是有历史、有文化、有颜值、有气魄的所在。

有一天,与战友到中南海办事,忽然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传来,音量不高却雷霆万钧,像巨兽在低吟,原来是中海、南海湖面上的厚冰在消融、漂移和撞击。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但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一是因为穿戴着崭新的军大衣、军棉帽和皮手套;二是刚从暖气充足、有热水管的室内走出,身体暖洋洋的;更因为那段日子好事连连,心情舒畅:惊喜地领到了三个月合发的“巨额”工资,光荣地加入了党组织,自豪地在天安门阅兵时执行了警卫任务,神圣地开始了治病救人的行医生涯,迫切地盼望即将下发的新式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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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十年代照

翌年单位春节联欢会也留下了美好印象:一位亭亭玉立的护士走到了中直机关礼堂的聚光灯下,其独唱歌曲博得了满堂喝彩。至今还记得她绿军装红领章的飒爽英姿,记得她宛若天籁的甜美歌声“我爱你,塞北的雪,飘飘洒洒漫天遍野,你的舞姿是那样的轻盈,你的心底是那样的纯洁,你是春雨的姐妹哟,你是春天派出的使节,春天的使节……”雪美、歌美、人更美。

从那以后,我爱上了雪,爱上了冬天。金水桥前的华表因冰凌更加剔透,午门巍然峙立的红墙因积雪更加威严,长安街边的雪松因朔风更加挺拔,怀仁堂前的腊梅因严寒更加芬芳。

文章配图-1吴友农教授画作

倏忽间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中国一心一意谋发展,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现在不论北方、南方、城市、农村,贫困被消除,代之以繁荣富强。今非昔比,换了人间。我们当年饱尝过的饥寒苦况早已成为历史,封存在过往的岁月中了。

在如今孩子们的眼里,冬天的好处多的很:没有苍蝇蚊子,没有湿疹痱子,温控设备可随心调节,手机电脑可以购物消遣,下雪时可以堆雪人打雪仗,空闲时可以赏冰雕看冬奥……雅意涌起,还可以玩味动人诗句:玉树琼枝、冰清玉洁、雪舞银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我讲的忆苦思甜故事,晚辈很难理解。

感慨不已的我只能对他们说:你们赶上了好时代,你们有伟大祖国的护佑,因此,你们有底气说:冬天真好!

作者简介

吴友农,南京医科大学口腔医学院教授,1984年获得华西医学学士学位、1991年获第四军医大学医学博士学位、1998年获华西临床流行病学硕士学位。中国大众文化学会口腔文化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非公医疗机构协会牙体牙髓专委会副主任委员,南京市美术家协会会员,南京江北新区作家协会会员。作者从小受家庭熏陶,在绘画艺术上有颇高的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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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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